上周三下午,一个五十多岁的当事人坐在我对面,把一沓评估报告推过来。手在抖。他说,我那房子评估价每平米八千二,隔壁小区二手房挂牌价三万七。你们律所,能把它弄上去吗?
我说,不能保证。
他愣了一下。
这大概是拆迁律所最常被问到、也最容易被误解的问题。今天不绕弯子,我按办案顺序,把二十个问题摊开来说。有些答案不太好听。
一、拆迁律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
1. 拆迁律所和普通律所有什么区别?
普通所什么都做,离婚、借贷、合同纠纷。拆迁律所只钻一件事——征收、拆迁、腾退引发的行政争议。窄。但正因为窄,它对《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》、土地管理法、行政强制法的熟练度,是综合所比不了的。不过话说回来,如今纯粹只做拆迁的所并不多,多数是团队。
2. 找大所是不是更稳?
不一定。拆迁案子是属地的。北京一个很有名的团队,到某个县城办案,可能连当地中院的裁判习惯都摸不准。选所的第一标准不是牌子大小,而是——有没有在你要打官司的那个法院、那个省份,办过同类案子。
3. 哪些案子正经所不接?
已经签了协议、履行完毕,又拿不出欺诈胁迫证据的,基本没戏。想靠律师去「多要一套房」、纯粹耍赖的,也不接。还有一种最可惜——当事人自己把程序全走死了,复议期过了,诉讼期也过了,律师能做的极其有限。

二、什么时候请律师,这一步最要命
4. 什么时候介入最合适?
收到征收决定公告,或者补偿方案征求意见稿的时候。这个阶段是谈判期,不是诉讼期。条件都还摆在桌面上,你手里有筹码。等补偿决定书下来再打官司,那就成了防守。
5. 收到征收决定后能拖吗?
可以拖。但要有质量地拖。不签字、不搬,同时启动信息公开和评估异议——这叫策略。躺床上不理,那不叫拖,那叫等。
6. 签了字还能反悔吗?
原则上不能。补偿协议一签字就成立。除非能证明胁迫、欺诈、重大误解,或者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。这三条,举证都极难。别轻信「签了也没事」这种话。
7. 房子已经被拆了,还有救吗?
有。拆了不等于没了。确认强拆违法之诉、行政赔偿之诉,路径还在。麻烦在于举证责任在原告一方,房子没了,损失怎么证明?发票、照片、水电缴费记录、装修合同,能找多少找多少。

三、补偿这笔账,怎么算才算得清

8. 补偿标准是政府说了算吗?
不是。法律要求的是,不得低于房屋征收决定公告之日被征收房屋类似房地产的市场价格。关键词是「类似」和「市场」。评估机构挑了哪个比较案例、怎么修正,这才是战场。
9. 评估报告低得离谱怎么办?
十日内书面申请复核评估。对复核结果不服,十日内向房地产价格评估专家委员会申请鉴定。这个期限是硬性的。很多当事人是在等我「看看报告」的时候,把这两个十天等没的。
10. 违建真的不赔吗?
分两种情况。历史形成的、因政府原因没办证的,通常应当给予合理补偿。真·违法建筑,可以不补偿。但认定违建要走法定程序——调查、告知、听证、决定、公告。程序违法,认定就站不住。
11. 停产停业损失怎么主张?
要有经营实体、合法执照、实际经营记录、纳税凭证。空壳公司挂个执照就想拿这笔钱,现在法院基本不认。
12. 安置房在城外,算不算损失?
位置、楼层、朝向、面积的差异,都可以主张差价。别觉得不好意思提。这是权利,不是讨价还价。
四、强拆,还有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程序
13. 行政强拆和司法强拆有什么区别?
2021年以后,行政机关自行强拆的空间被大幅压缩。合法路径是:作出补偿决定——催告——申请法院强制执行——法院裁定准予执行——执行。中间任何一环缺失,强拆就是违法的。
14. 半夜房子被推了,第一件事做什么?
报警。要求出警,索取接处警记录。第二个动作是拍照录像、记下在场人员和机械牌号。别冲上去。人身安全永远排第一。
15. 信息公开申请有什么用?
这是拆迁案件中最低估的武器。立项批文、规划许可、用地批复、征收补偿资金专户证明——这些文件只要缺一份,整个征收行为的合法性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16. 复议和诉讼,先走哪个?
看目标。想快速拿到一个违法认定,复议有时更快。想要有既判力的判决,走诉讼。也可以先复议再起诉,但复议后起诉的期限只有十五天,这个数字要盯住。
17. 期限到底多久?
复议六十日,直接起诉六个月,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政行为之日起算。我建议你把这个数字写在手背上。执业这些年,我见过太多案子不是输在道理上,是输在日历上。
五、收费、承诺,以及那些坑

18. 风险代理合法吗?
行政案件的风险代理,各地律协态度差异很大,不少地方是明令禁止的。即便允许,收费比例也有上限。签委托代理合同之前,先看清是风险代理还是包干收费,别被「不成功不收费」这七个字晃了眼。
19. 律师说能翻三倍,信吗?
不信。《律师执业行为规范》明文禁止对办案结果作出承诺。凡是拍胸脯的,要么不专业,要么准备在合同条款里做手脚。
20. 群体案件为什么有的律师不愿接?
人多,声音杂,意见极难统一。十户人家有十一个想法——最后那一个是昨天刚冒出来的。这类案子考验的不是法律水平,是组织能力和沟通耐心。
六、几句可能得罪同行的话

拆迁律所的价值,不在于能把补偿款变成多少倍。而在于,在程序里把该走的每一步都逼到明面上。程序透明了,价格才公道。
还有一句。别等到房子快没了才找律师。
那时候我们不是医生,是法医。